八卦 写真

来源:亦风之困 /天涯社区   热度:  时间:2007-4-13 3:30:46


  •   
      应该是农忙。为了赶时节,麦浪金黄的田野里,已经一片热火朝天。
      你一个人在老房子的厨房里,为他们准备午饭。
      突然,你非常清晰的听见她的声音,仿佛还看见她颤微的身影出现在窗前,浅灰色的棉布短袖,花白头发凌乱。
      她说。我不能做饭了。
      她的声音还是和她离开你之前一样。无助,微弱而哀怜。抽动你的心。
      她只是饿了。她希望你能帮她。因为曾经,或许她只在你懵懂幼小的眼里看到过怜悯一样的光。
      你如此清醒,并且一直记得,曾经在那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是一个人,独自生活。
      
      小时候,你就听大人们说,离开这个世界的人,他们还会时常回到自己的亲人身边。
      你还听说,如果他们在另一个世界里过的不好,他们会在梦里告诉自己最亲的人,向他们倾诉。
      你记得,是在她离开之后,关于这些传说的记忆,在你年轻的心里变得愈加深刻,慢慢由怀疑变成一种笃信。
      
      在厨房光线暗淡的小窗户里,你突然听见她的声音,仿佛无助的孩子一样。
      你总是那么急,因为你那么清醒,知道要好不容易才能见到她,可是总是在你急着想要和她说话的时候,你就会醒来。
      所有你最想要知道的情节,仿佛微弱的光亮一样,突然被掐灭,变成黑暗之中巨大的空白。
      你很懊恼和后悔。她总是只向你倾诉,却从不给你机会去了解。
      你始终都不能懂,对岸的世界究竟会是什么颜色的呢?为什么她走了这么久那么远,还是过的不好。
      
      在异乡凌晨微白发蓝的天光里,你再也无法入睡。
      梦见她,是自她离开之后,你心里经常在毫无觉知之间就会发生的事。
      可是你对她一生的记忆,却是从她要离开的那个冬天才开始的。
      那时候,你还那么小。
      你所能记得的她,只是家族里的一个成员,而你和她之间的感情,其实是那么淡的。
      她总是这样谦卑忍耐,始终都将自己置身在生活卑微沉默的角落,忙碌操劳。而这个家族,却凭借她的整个生命和全部骨血,在生活困苦的表像之下,茂盛繁衍。
      此刻你的无奈,是你甚至都无法记得你和她之间某次对话的内容。
      她是你的至亲,细数起来,却是如此遥远和陌生的角色。
      时光之下的生活,曾经如此晦涩阴暗,笨拙迟钝,未曾留下任何日后能够籍以怀念的可寻之迹。
      
      你现在想起的她,就如同梦里的她一样,总是显得那么衰老。
      那似乎是她留给你的关于她一生的样子。
      她的皮肤洁净,而后来,你在初夏槐树大串白色花朵的阴影里看见黄色草帽下的她,脸上开始慢慢布满皱纹和大颗浅褐色的斑点。
      她时常穿着黑色或浅灰色的棉布衣服。而这或许是她作为一个女性,一生所能得到的全部色彩。
      右腿因为中风已经不能承受太多身体重量。因此在狭长曲折的巷子里,她的背影总是蹒跚,拄着拐杖,小脚布鞋,缓慢而艰难。
      而她微笑的样子,常常露出已经残缺的牙齿,却总是带着一丝天真的神情,仿佛一朵朴实的花儿,在她的脸上轻轻荡漾开来。
      现在想来,她的微笑,其实是那样坚韧美好的样子。
      生活曾经给予她满满一生的苦难,甚至离去都未能让她得到安息,她却从不抱怨。
      她的谦卑忍耐和甘心承担,就仿佛雾霭里的群山一样,静默苍凉。却是一个这样巨大的社会性的悲剧。
      
      二
      
      第一次中风。
      有很长时间,她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不能说话,靠流质食物维持微弱气息。
      那时候,天空又落雨。狭小的堂屋里围满族人,男人们闷头抽烟,有妇人湿润着眼睛。小孩子穿梭在大人们的腿之间,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和疑惑。
      你却记得那么清楚,那是他们聚在一起时从未有过的安静时刻。弥漫劣质烟草味道的空气里,所有人都不说话。
      是一直要到后来,再后来,你才能明白,那时候的他们,只是在静候时间给予这俱衰老无用的身体一个最终的判决。
      他们面对一个或许瞬间就会熄灭的灵魂,即使是至亲,都一样如此寻常和沉默。
      在一直蒙昧困苦的生活面前,生命就象野草一样蓬勃卑微。而生老病死的轮回场面,或许只是一个不得不沿袭例行的古旧而繁琐的仪式。
      唯一的作用,却是安慰生者。
      那时候,你还那么小。站在门外青苔湿润的阶边,雨中的天空有灰色的鸽群飞过,你看见所有的人都不说话。
      
      你所能记起来的关于他们的生活,是散发着浓烈的燃烧松针香味的阴暗房间。
      他一直游离在外,留下她一个人独自生活。他走街串乡,仿佛江湖游医术士,少则一月,多则数月半年,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在做什么,也没有任何音讯。
      总是在夜幕时分,他会拖着黑色脏污的裢褡回来。
      他已经这样衰老,瘸腿,总是随身携带着小酒壶。习惯性咳嗽的声音惊扰了整条小巷。
      他带回外界过时的新鲜讯息,在喝酒的时候对你们叨唠。
      你们却只是盯着他黑色的裢褡,那里面通常有古怪的食物,糖果,或者被人遗弃的小玩具,布满污迹的铜烛台,小人书,一支烟枪,一个水壶,几个纽扣,半把刀。
      他始终嗜酒。虽然年老,脾气却依旧暴躁。也是因此,他的性情和逻辑常常不能被人理解,依然会动手打她。
      你看见她就坐在他的面前,象无助的孩子一样,只是哭。不敢出声。
      
      然而,或许在很多很多年之前,这个男人,就是她的生活,是她生命唯一的路,是她的一切和所有。而她的悲哀,是在遭遇这些不公正对待的时候,一样不能有半句抱怨,不能觉得委屈。
      即使在他们年老的时候,他留下她一个人去浪迹天涯,甚至在她生命垂危的时刻她都不知道他在哪里,却一样不能抱怨。
      生活曾经如此逼仄漫长,她就是这样没有任何选择的,被迫着对生活沉默,然后学会甘愿。
      而她对生命所有的眷念,或许只是因为在她静默广袤、无人探晓的母性里,她过于相信自己对这个家族所承担的责任。她执意要将自己耗尽,才得完满和甘心,才能放心的去获取重生。
      世俗森严残酷的教义,让她始终相信,这就是她的使命。矢志都不能渝。
      
      初夏的傍晚,小院子里开满了小朵的紫茉莉,引来无数硕大的灰色蝴蝶,伸着长嘴在花间飞舞。
      她拄着拐杖,穿洗得发白的棉布衣服,独自在花枝旁静静的坐着,神态安详。她总是那么安静。
      没有人和她说话。没有人会去在意一个已经这样苍老的妇人行将落幕的生命。更没有人会去关心这生命内在的呼唤和需要。
      而那时候,你还那么小,尚未懂得在生命漫长而曲折的进程里,布满太多残酷而隐秘的真相,怎么能明白暮年的她俨然被拒绝在所有人之外的时候,内心里汩汩流淌的那份悲伤和孤独。
      
      在很长时间里,她的生活,就是这样一家一家的看过去。坐在门前,稻场上,厅堂或院子里,若有所思的神情,却什么都不说,静静坐着,累了,然后起身蹒跚着缓缓离去。
      她的身体已经这样衰老,且残疾。对这个已经四散开来的家,她的责任,除了这样无望的观望,还能给予什么呢?
      而那时候,一定不会没有人知道,她的生命,其实就象大风中飘摇的风筝一样,摇摇欲坠。
      可是,你始终看见所有的人都不说话。
      
      在她离去之前的年月里,她曾经如此执着的践行着内心里那份未尽的,却又无从给予和投递的微弱而残缺的母爱。被抛弃的母爱。
      生命的油灯将尽,而她却要给予深爱。
      她总是这样蹒跚着,来来回回,来来回回。她曾如此坚定。
      后来,她一个人摔倒在小雨泥泞的巷子里,从此再也没有起来。
      
      死亡曾经是这样残酷赤裸的真相。而你一直以为她会一再的等你。等你长大。
      山坡上大片粉红的桃花刚刚谢完,河堤上的蒲公英正开得灿烂。田野里金黄色油菜花的香气浸染了整个村落。
      她却再不能等你,等你为她的生命再续上一杯清茶。她再也不能等了。
      坚持了那么久,她真的已经觉得太累了。生命的奥秘在她的眼里或许是这样苍白空洞,她甚至已经不能再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样子。她决定一个人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摊开手心,一生竟这样漫长,她如此疲倦,终于那么潦草的打开了结局。
      而她的爱,却未尽。
      
      春雷过后,朗润的青山上,春花烂漫。
      白色的幡巾之下,所有人都没有哭。
      她是这样平凡的老人,而且她的疾病,在漫长拖延的年月里,早已耗尽他们微薄情感的韧性。
      苍穹之下,群山如此静默,只有松涛呜咽。
      
      你不能送她。她却要永远的涉水而过,投身对岸。
      你们之间的缘分,或许就只能象你们此生仅相差一天的生日一样,是注定之中,早被安排设定好了的,错落残缺的姿态。
      
      三
      
      黑暗之中,你看到自己又回到那条巷子里。
      细雨迷朦中的南方村落,白墙黑瓦,鸡犬相闻,仿佛梦游一样。
      这里的一切依然还是你十岁之前的样子。
      深藏的巷弄里,结构复杂的旧式木头房屋,密集着建筑在一起,彼此依靠。连成一整片灰色的屋顶。
      低矮屋脊之间的巷道,非常狭窄,崎岖的铺着大大小小的石板。沉重的旧式木门,依然贴着已经失色的对联上写着“春”字。门框上面插着大把新鲜翠绿的柳枝。
      清明节的习俗,人们在屋宇前插上柳枝,以缅怀先人。正午时分要上香磕头,鸣放爆竹。下午扫墓,焚烧纸钱,修葺墓冢。
      这些流传千年的祭祀仪式,名曰祭祖,看似带来最多而深刻的亲情,却又是最接近无用。因为她或他们,都已经不在了。
      生者其实什么都已经无从给予。
      
      你看着屋前嫩绿的柳枝,默然转身。
      巷子里大多用泥土筑起来的墙壁靠北的一面,为了抵御风雨的侵蚀,从上至下,都用整齐的稻草铺了厚厚的一层。稻草经风历雨,已经变成灰色。
      屋子后面的小园子里,有十几棵巨大的椿树,枣树,皂荚树,一棵国槐和银杏。
      在巷子尽头,还依然遗留着早已废弃的用红色泥土混合沙石筑起来以防御鬼子进村的庞大寨门。
      你想,她曾经是否经常也会经过这巨大的寨门,穿过门前方形的池塘,再穿过柳树环绕的河堤,走向田野。
      春日之下,你仿佛看见她穿着灰色的棉布衣服,戴着草帽,扛着农具,在烈日下抬起头来擦拭汗水,是依然那么青春的样子。
      
      她的一生,都住在村子中间这条最长最古老的巷子里。
      而现在,这条巷子,已经成为祖屋的遗址。
      你站在巷子的最深处,看见属于她的青春和暮年,她所有的欢乐、痛苦和不甘,以及她内心里或许从未实现过的属于一个女人的朴实的幸福和梦想,她一生平凡的轨迹,就仿佛急速流逝的黑白光影一样,迅速消失在这狭长的巷子里,再无声息和踪迹。
      
      许多年之后,或许再没有人能记得她,也再没有人怀念她。
      再许多年之后,或许只有南归的燕和偶尔流落其间的风,才能听见石板路上那一声声轻微而悠长的叹息。
      再再许多年之后,或许这些见证过所有历史的古老巷弄和石板都会不再有,燕子也将不再来,巷子里的风也将不再起。
      时光将迅速掩埋掉属于一个女人在一条巷子里的一生的所有历史。
      
      四
      
      多年之后,你终于长大,而她或许已经走到很远很远地方了。
      冬天的时候。生病。你回家。
      灰色的天空整夜整夜下着小雨。窗外的大片黑色田野,非常沉默。
      凌晨时分。在窗外的惊叫声里,你看见前一天还坐在你面前抽烟的老妇人,她静静的漂浮在小池塘浑浊的水面上。
      你看着她露出水面的小小的黑色棉袄的一角,在吹过的凛冽北风里,是这样近乎安详的样子。
      她的孙子的儿子已经小学毕业,时光这样迅疾而漫长,她就仿佛被长久遗落在这个空洞落寞世间的魂灵,只得自行了断余生,以泅渡至对岸。
      在水下抓住老妇人的手臂的瞬间,她的一生,你已经看尽。
      这分明只是一副在时光缓慢的腐蚀里保存完整的骨架。
      却那么重,那么重。
      你这样沉默,没有人知道,你的内心如此痛楚。
      在慢慢聚拢来的人群里,你看见所有的人都不说话。
      
      五
      
      世间如此寂静而漠然。生命的轮回延续,让人这样惘然。
      我们究竟要如何才能获得宽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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