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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
临上台前，手机在口袋里微微开始振动。荧蓝色的屏幕显示一串长长的不认识的号码，好像是外地的，按了接听键。没有声音，久久，话筒里传过来一声轻轻的叹气，清晰的仿佛在耳畔，我突然心念一动，想起了遥远的一个人。
很久以前认识乔，她对我说，陌，最美的云是在夜里，灰灰的，大块的飘移。像是哀悼的黑衣，没有星星的夜晚，它不再是陪衬，而是主角。
我知道乔的愿望是可以看夜里的海，深遂的黑暗不着边际，只有波涛重复着低低的吟唱。
我想象着乔坐在沙滩上的样子，她的眼睛亮如繁星，她穿着长长的白纱，被海水慢慢浸湿，那是一副油画里的场景，我总是想象着，可我从不知道这场景里是否包括我。
一
三个月前，我刚从墨尔本回来，几个同窗张罗着聚一聚，几瓶啤酒下肚后，一群人吵闹着去K歌，于是，浩浩荡荡去了DV8，那是一家新近人气很旺的娱乐厅。
开了包厢，不一会儿就烟雾缭绕，去洗手间时路过大厅，灯光昏暗，人群摇摆如同舞动的蛇群，远远瞧见几个白衣女孩在台子上扭动，她们有着漆黑的长发和玲珑的腰身。
这是我第一次遇见乔的地方。
散场时已近黎明，朋友大多都喝多了，三三两两的结伴，向我告别，转过一个街角，凌晨三点，出租车很少，过马路的时候红灯亮起，空荡荡的没有行人，习惯性的停步，于是，我听见一个声音在右侧响起。
她靠在墙上抽烟，说：hi，我立住，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见她的白衣在夜幕下刺眼的夺目。她的烟蒂闪着微弱的光从手指飞落到地面，然后人蹦蹦跳跳到我面前，像只兔子，确实是只兔子，没有长耳朵，眼睛却是红红的，她说，你很像我男朋友。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心里想她是不是喝醉了，可她却开始哭泣，眼泪大颗大颗地滴下来，挂在颊上，补充着说，你很像我死去的男朋友。
第一次遇见乔，我记得她的白衣和眼泪，她说，我很像她死去的男朋友，剩下的毫无印象。
二
忘记了和乔是怎么开始的，也许也算不上开始，她是我某个晚上遇到的女子，成了朋友，然后的日子我都很忙，已在一个音乐学院找到了工作，教钢琴课，可这一切对我来说并不满足，乔对我来说，只不过是雪地的一片足印，还没有结成冰，深刻不到哪里。
乔在上课的间隙来找我，约我喝咖啡，在咖啡腾腾的雾气里，这个长发女子坐在对面，专注地对我说，陌，教你一个许愿的方法，一杯咖啡，用茶匙慢慢搅动，然后加奶，在奶和咖啡溶和前许愿，如果牛奶是顺时针形成漩涡，你的愿望就会成真。
她一边说，一边做，慢慢搅动咖啡，加奶，在白色和黑色混合后抬起眼睛看我，头微微偏向一侧。
我问她，你许了什么愿望。
她说，希望可以和巍永远在一起。
巍是乔的男朋友，他们从16岁恋爱，有7年的美好时光，乔说这个许愿的方法是跟巍学的，从她知道这个方法后，每次的愿望就成了固定不变的一个，希望可以和巍永远在一起，可这个有着温暖的手，明亮的笑容的男孩子却在7年后生了病，然后在乔一点一滴的心疼里慢慢憔悴苍白，然后冰冷地离开。
乔的目光灼灼，她问我，你会许什么愿望。
我告诉她，我只喜欢喝黑咖啡，什么都不加的那种。
对于乔，我有着很多好奇探究的心理，对于她说的话，我会半信半疑，我们只是普通的朋友。
乔经常会一两个月人间蒸发，手机关机，中间会发电子邮件给我，而附件里的照片背景总是在变幻，国内，国外，不知何处。
她在电子邮件里说，陌，其实走得再远，人也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头顶的天总是一样的，没有改变，只不过是多了几片云，少了几片云的区别。
我在午夜用咖啡壶煮咖啡，咖啡沸腾时的浓香飘满了整个房间，我回邮件给她，问她是否闻到。
我告诉她，只有黑咖啡的浓香是丰盈醇厚的，没有多余的味蕾来加以感受。
三
眉在一天彩排时来找我。她安安静静坐在台下，直到所有的灯光熄灭，她在椅子上站起，向我招手，自我介绍说，我是眉，乔的好朋友。
我对眉的来访有点意外，但不想再让这个有点羞涩的女孩感到惶恐，我们坐在麦当劳干净的店面里，玻璃很亮，人的影子明晃晃地映在上面，像失了魂的幽灵。
眉说，你爱乔吗?我一惊，不禁眯起眼看她，她立刻换了另一种说法，你可以爱乔吗?
我点了一棵烟，眉低下头，声音如蚊子般咛咛，她说，乔是个很可怜的女孩。
乔的父母在她两岁的时候遇到空难，那时的乔已会说话，会咿咿呀呀的叫人，伸着胖嘟嘟的胳膊寻求抱抱，她是被亲威领养后长大的，乔小小的年纪已学会看人的脸色，她的眼睛总是在四处游荡，小心翼翼地说话，有着细细的脖子，她是个孤单的孩子，没有温暖，除了巍。可后来，巍死了，巍也是一个人，因为生病，欠了好多的医疗费。为了钱，乔去PUB（酒吧）跳舞，巍并不知道，他到死都以为，乔如冰雪般洁白，可他还是死了，乔跟了一个在舞厅认识的老板，一直到现在。她是个空虚的人，像个黑洞，想要吸食温暖，却无法填满。
桌上没有烟缸，我在禁烟区堂而皇之地吸了支香烟，当它变成灰以后，我问眉，你是不是对所有的人都说过同样的话。
我很相信你的确是她的好朋友，是不是每一次都是你的好朋友先对一个男人说，你很像我以前的男朋友，然后再轮到你讲一个凄惨的故事来求证这种方式有没有奏效，那么，我只能说，这是个老套的故事了。
我看着她因吃惊而微微张着的嘴微笑，小姐，如果你们认为这种游戏很有趣的话，我只能说抱歉，我并没有兴趣陪你们继续玩下去。
我站起身，不再看眉，心里觉得一切异常的可笑，而更可笑的是竟然发生在我的身上。
路过眉身边时，我听见她低低地说，可是，你跟巍一点儿也不像啊。
四
乔在消失两个月后的凌晨一点出现在我家的门口，她的混身湿透了，像是外面下着瓢泼大雨，头发滴着水，只穿着肮脏的睡裙，甚至鞋子也掉了，样子狼狈极了。
可乔却在微笑，一种疲倦却轻松的笑容，她对我说，陌，我离开他了，我自由了。
洗完澡，她穿着我的衬衫坐在我的床上，精神却仍很好，絮絮地对我讲话，陌，我对他说，请给我自由，他打了我，大声吓我要杀了我，我并不怕，我跟了他4年，却从不知道他会有舍不得我的一天，我对他说，我什么也不要，只带随身的衣物和一个手袋，他不准，只让我穿睡衣和拖鞋，又把我的手袋扔进了游泳池，我好容易才找回来。
她笑嘻嘻地给我看被水泡得起皱的手指，说我不太会游泳，费了好大力才找回来，那里面是巍的照片，我不能丢。
她说，陌，只有两样东西能让我感觉到温暖，巍的照片和你。
于是她很安心的在我的床上睡着了，嘴里还轻轻哼着一首儿歌，像是黄鹂和蜗牛，我轻轻把照片从她怀里拿出来，放在桌子上。
眉说的没有错，我和照片上的那个男孩一点也不像。眉说，陌，乔以前曾经认识你，她并没有发现，她其实已爱上你，可她仍固执地以为你只不过是巍的代替，陌，请你好好照顾她。
我轻轻搂过乔微微发抖的身体，她在睡梦中抱住自己的双肩，用被把身体遮得严严的，这是个没有安全感的人。乔，我并不记得以前的记忆，可又有什么关系呢。
五
乔在我的家暂时住了下来，家里有一个穿着我的衬衫的女子，在凌晨时分我会听到她踢着拖鞋到厨房打开冰箱的声音，拖鞋再一步步远去，我重新入睡。
我是个喜欢整洁的人，乔却喜欢把一切弄得乱七八糟，然后坐在一地的废纸杂物中，顶着同样乱蓬蓬的头发对我哈哈大笑，她说，陌，你的生活太有规律了，这样下去人生就没有意思了，我却很不明白，难道一切乱乱的就有意思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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