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钻儿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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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钻儿的一天

来源：shuibuxi… /红袖添香热度：时间：2007-4-13 3:17:54

　　天上洒下了几颗小雨，老钻儿在地里呆了一整天。把个土，用锄头细细地匀了一遍，又一遍。硬是像个大姑娘一样在那里绣花。一会儿扯杂草、一会儿捉虫、一会儿把烂石头烂瓦片掖出来往外一丢，一会儿在那里摸着下巴嘻嘻笑。他正寻思着给那长得好的菜取名呢。嘴里不停地咕咙：胖小子、猪八戒、不倒翁、朝天冲、钻地鼠。
　　我一走过去，嗨！这地露出新鲜的泥土，庄稼好整齐，就象大姑娘头发被梳理得油光水亮，看不到一丝的杂乱。时不时还能闻到一阵阵沁人心脾的芳香，那白菜被稻草一棵一棵的捆扎住，很结实。烂叶子、黄叶子，被弄得一干二净。这地里的菜十分丰富，有青菜、芹菜、包包白、白萝卜、胡萝卜、生姜、葱、蒜等等，一畦一畦的。有的菜我也叫不出名字，只觉有点抢眼。那边边角角也没有空地，土里还插着一些竹栽儿，咋一看怎么也像一个花园。有的菜是才栽下去的；有的已经长大，按照时序，他的菜哪一天都很少缺过。
　　我走上前去，递了一支烟。打趣地说：“老钻儿哪，你是讨媳妇，还是嫁女。把这土整得像仙女儿一样”。“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在这里混混”。“还说混呢？你看，你把这土整得这么光鲜，我估摸着有什么好事呢”。老钻儿叹了一口气：“还说有什么好事，不逗灾就是万幸啰！这年头，各人不多种点庄稼吃啥呀，多一点，还想整两个钱，还有其他什么办法哟！你看这一家大小，要吃要喝的，哪里去想办法？”尔后，我看见他贪婪地吸着那烟，深深地吸入隔了一会儿再奋力喷出。他抬起头望了望天，天渐渐地黑了下来，老钻儿提起锄头从地里出来，走了几步，回过头来望了望菜地，盘算着明儿一早卖什么菜，才一步一步往家里走去。
　　嗨，只顾得摆龙门阵搞忘了一件事。我又来到老钻儿的家。老钻儿一见我就问：“大兄弟有啥事？”“没啥”“那就在这里宵夜”“不了，我已吃过饭了”。‘哪有这么早？”“今天你弟妹走人份，带了几个巴巴，吃了现在还在打嗝呢。明儿，你进城卖菜，给我带个信，叫我二姐下乡来，她经常来你那里买菜，你认得的。我这里有一罐蜂蜜。她有多年风湿，这蜂蜜除风湿好”。“你喊我带去不就行了吗？”“那怎行，你还要挑那么多的菜卖，你只管喊他下来就是了”。
　　我只见一张大方桌，桌上一大钵洋芋，一大碗油咸菜，还有一大盆白菜。他老婆一看有人来，赶紧端出一大碗老白干和一小碟香肠，又撮来几颗花生。老钻儿知道我不会在他那儿吃饭。他环顾了一下看看老婆没在身边，端起酒一饮而尽。要说种菜，这老钻儿种了多年的菜，道道可多了。他要给你讲，肯定能说出几大箩筐来。他酒一喝话就来了：“说简单点，其码，你上街买菜种，那用胶纸包装得有些松散的千万不能要。指不定是哪一年的存货呢，时间放得太久的菜种肯定不好。你要买那种看得见摸得着，用牙齿咬一咬，颗粒饱满的，再用鼻子嗅一嗅，看有没有霉味，如果能闻到一种清香味的更好。你把菜种请回家，要用温温的、淡淡的盐水，浸泡上半把个时辰，把那浮在水面上不饱满的清除掉。在事先准备好的土上面，匀匀地洒上菜种，再用湿润的细土盖上。到了晚上，你还要铺上一些稻草，挡风御寒。如果天冷就得多铺一些，怕那菜种冻伤。到了白天，太阳出来把稻草揭去，让它多晒晒太阳。等到菜秧出齐了。你就得事先把那土整好，先要土全部翻上一遍，牵好沟、打好窝子、施足底肥，沟要不深不浅；浅了，雨水一多水走不了，土不透气，菜容易起瘟，易烂、易长虫。深了，土保不住水，菜吸收不到养份，怎么长。干也要干死，还有这浇水，日头大了不能浇。最好是太阳下山了，天要查黑的时候。还有。。。。。。还有。。。。。。”“打住，打住，老钻儿，你明儿还要进城卖菜不打扰了”。说着就钻出了老钻的家。
　　大约二更天，屋外刮着一阵阵寒风，不时传来几声狗吠。老钻儿从床上掇起来。昨晚上也搞忘了脱衣服，急抓抓地在桌上摸索着火柴，摸了好一会儿才摸着。他划燃了一根，风一吹又息了。这屋已有一二十年光景了吧，来年一定把它整修一下。他又划燃一根，点亮了煤油灯，一手摭住风，看着另一个手上的表。那手表锈迹斑斑的，走时也不准，平时也只能看个大概。这当儿，时针晃来晃去，他怎么也看不清。只觉得时间有一些晚了。他蹭地一下，从床上跳下来，笼上裤子从床的一则抠出裤腰带三下两下系好，穿上早已准备好的解放鞋。在屋架上取出菜挑子，朝那块菜地奔去。要说他这裤腰带平时他还舍不得用的，这宝贝，是他老婆用生白布折叠好后一针一线钜成的。要不是走长路，干正事，他才舍不得用呢。它系在腰上稳当、巴实。比那稻草编的拽实多了。比那竹绳粑和多了
　　他借着一丝星光，在地里一会儿就扯了一担菜。把菜拿在近处的池塘，洗得干干净净，然后一个一个、一篼一篼地在挑子里摆放得整整齐齐。他试了一下不沉，又在地里弄了几篼菜。再试了一下，差不多，他担起菜风一般地飞跑起来。他要到县城里去卖早菜。去得早，菜又新鲜、水嫩，一定能卖个好价钱。他这也不是头一遭了。这些年，他就是这样起早摸黑、餐风宿露，一丝儿耽搁不起的。也挣了一点点小钱。家里人多还在指望呢。老大早已出嫁，家境不怎么好，有时还得周济她一下。老二今年还要结婚。老三要考学校。其他几个正在学校读书。命哪命！他就是这样一个苦命。娃娃多一个一个都是张嘴货，哪一个都得用钱哪。好在孩子们，都无灾无病的，也不惹他生气。
　　他挑起菜走了一程。大约有六，七公里路，身上出了汗。他脱下灰朴朴的棉衣，拍了两下。这棉衣上，打了不少补丁那针线密密的，只是不下细看，是看不出来。这都是他那黄脸婆在那昏黄的油灯下的杰作，真的，也难为了她一家大小，吃喝拉撒，屋里屋外都得料理，一年还要喂几头大肥猪。有一年，白天干了不少的活。晚上，天还没黑尽，还抢着多挑了几挑粪，不小心挞了一筋斗。腰也闪了一下，大腿上青紫了一块。在床上躺了好几天，也舍不得花钱看病。这老钻儿心痛了一槽。找来白酒，给老婆揉伤，舒筋活血；又端来热水给她做热敷，化淤血。一直守候在老婆身边一天一夜没合眼，直到她不伸唤了才放下心来。又偷偷地把那只生蛋的老母鸡杀了，用铁罐子煨了一锅汤，想心痛一下他这经摔经挞的老婆。不想他老婆岂有不知道的。一顿臭骂：“你个老狗日的，那鸡的蛋卖了，是要给娃儿交学费的。你存心是要你那娃儿不读书了，是不是。还像你这老不死的一样，背太阳过山，啃黄泥巴过活”。这老钻儿嘿嘿一笑，硬是把那鸡汤一勺、一勺地送进老婆嘴里。
　　他把棉衣小心地挂在菜挑子上。又感到有一点累，他把扁担取下来，拄着地歇了一会儿。饿的实在不行，好在昨天老婆照着往常给他准备了一个苞谷巴。那苞谷巴昨天夜里，已悄悄放在了衣袋里了。他放下挑子，看路边有一个小水塘。他用手排开水，抔起水喝了两口水咬了一口苞谷巴，一口、两口，把最后一点残屑往嘴里一送，拍了拍两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感觉得好受一些，有了一点底气。又挑着挑子走了．走着走着，他忽然感到脚有点生痛生痛的。哦！原来是鞋底穿了。这鞋子也不知补了多少回了，平时干活都是赤着脚挑点粪、挑点什么的，他还舍不得穿呢？赶场天，一定找个好匠人，好好补一下这底子。保准还能穿上几年。这几年城里变化真大，公路的两侧修了好多大房子，灯火通明的。有的房子样式还不错；有的还很气派，要是有钱也修一幢房子多好。这辈子只怕是不行了，哪有那一份财力呀！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还得赶路，他又挑起了担子走起来。走着走着就感觉到越来越重，他只得放慢了步子，一步一步走着。越走越沉，他不停地从左肩换到右肩。进县城要走近十公里路，这路是很长的一般走得快要接近两个多小时，他一般是小跑到城里。一般的小店才开门生火，火生好了，才出来买菜。这是好时机，他的菜质量好他又不肯多要钱，真正卖菜花不了多少时间。他来到离菜市不远的一处，路灯下，放下挑子。
　　一会儿，来了一个妇女。一看，就知道是那一种专门买早菜的，一般都很刁钻的人。她拿起一篼菜就要掰，但确确实实没有什么掰的。她又摔了又摔，也没有什么水。嘴里还在不停地咕咙：“这菜怎么这么重，是不是夹了石头泥巴哟”。老钻儿只不住声。这时一个厨师模样的人走来：“我说你这个人是怎的，人家的菜好，你还在挑剔。买不买，不买一边去。老哥给我称十几斤”。这老钻儿取下秤，挂上秤砣，把它移到准星上，秤砣这边直往下坠。然后拾起七八篼菜，放在秤盘里。提起来，旺旺的秤拓都压不住秤杆。“十五斤，三角五一斤，十斤三块五，五斤一块七角五，一共五块二角五。你拿五块钱都是”老钻儿熟练说道。“清早把晨的，哪里让你吃亏”。这人，拿出五块五角钱就转身走了。这时，一个老婆婆儿左顾右盼地走来:"嗨，大兄弟，你今天弄起我好找，这菜市场我走了几过遍，都没看见你，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哙?原来在这里。来、来给我秤十几斤萝卜秤要秤起哈”。“老大姐，你放心。我在城里卖菜也有好几年了，你买我的菜也不下几十回了。你说，那一次亏待过你的”“大兄弟，你看我这人一高兴，倒说错了嘴。本来是想说你的萝卜吃起来化渣，我在其他人那里买的吃起来硬砸硬砸的”。“你是强子他二姐吧，他那里有点蜂蜜，喊你到乡下带回来。本来，我想给你带来的，他死活不肯”“这几年也不来我这里坐坐，就是个犟脾气”。后来，来了几个老主顾，大家知道他为人厚道，都愿意买他的菜。不一会儿就卖完了。
　　他得急急的往回走，这时第一笼包子馒头已散发出刺鼻、诱人的香气。引得人不住的吞口水，真想吃一口啊！不能，不能。这一分一厘都是我崽儿的前程哪。他捏了捏那钱，实实在在的。忍一忍吧，他努力克制着，低着头，左右看了一下，生怕被别人看出小来。穿过了一条街，前面油条豆浆香气，更使他感觉肚子空荡荡的，后背都贴在了前胸。肚子里滚烫钻心一样难受。他努力地往回走。他在路边田里喝了一点水。本来可以赶车回家的，哪里舍得，还得赶路。他拖着沉重步子一步一往回走。
　　回了家，他把卖菜的钱，一分一厘地抠出来交给了老婆。老婆早已把饭留在了锅里，热热的冒着气。都是一些洋芋红苕，米饭很少。有时老婆看见他瘦小的身子，暗地里，把一点肉放在碗底下。一是不让香气跑出来，二是不让那几个馋嘴的崽儿知道了。他大口大口吃着，总是把肉放在一边。留着，那个最小的吃，他最淘气又最逗人爱。有时惹得老婆破口大骂：“你个老狗日的，你想死啊，你那窝崽儿还没长大呢？全部留给我，叫我喊皇天哪！”老钻儿只是一边嘿嘿地笑，笑着笑着眼睛就眯成了一条缝。
　　他吃完饭天还没大亮。他望着一个个熟睡的孩子，帮助他们盖好被子。他看着他们心里美滋滋的。又急急地朝菜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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