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网上和媒体争鸣不歇的话题估计首推“范跑跑”。

　　 “范跑跑”所引来的激辩、鄙视、声讨、怒火，皆因他在四川地震发生的危急时刻，扔下一教室听课的学生顾自逃命，并在事后还对自己的自私怯懦进行振振有词的辩解，因此几乎要被讨伐的唾水淹没。

　　 哲学家罗素曾这样说：“当你和别人辩论，听到对方的言论让你觉得愚不可及或怒不可遏时，一定要冷静，先反省自己是否抱着宽容的态度在理解他人。”

　　 我无意要为因“范跑跑”而产生的口诛笔伐去呼吁社会更多宽容，因为“范跑跑”毕竟挑战了全体公民的道德底线。我个人以为，对“范跑跑”现象的争鸣，客观上反映了一直以来社会价值取向整体被动接受正在发生着的变化，多元观点的交锋体现了社会的一种理性对待，因此绝非宽容二字便可概括。

　　 先不论“范跑跑”的言行如何洞穿了道德的底线，单就这场争鸣的发生、发展、探讨、反思，就可以看做是我们社会的一个进步。

　　 争鸣本身就说明了这个社会已经开始承认并正视异端的存在，只是现在还不能那么平静地接受这些异端。如果放在三四十年甚至更久以前，这样的异端言论别说拿来讨论，更是不能见光的。但不公开并不证明当时的人就没有这样那样的想法。一个成熟的社会，应该是多元化的，无论意识形态、价值观抑或信仰。但同时，一个成熟的社会，也必然是有一个主流价值观导向的。而且在任何形态、任何体制的社会中，乐善好施、扶幼济贫、关爱他人、推动社会进步都是得到尊崇的。

　　 同时，在任何年代和制度下，社会都是以普罗大众为主体，由广大的平凡的人构成。平凡人仰慕英雄，崇尚英雄，向往英雄，但英雄毕竟是极少数。因为英雄稀缺，所以不可能用英雄人物的标准去要求每一个普通人、平凡人，否则英雄也就不成其为英雄了。但正由于英雄人物的身上体现了一个社会所需要的崇高、美德、正义、追求、寄托、理想……所以我们才需要涌现和弘扬英雄行为。这就是主流价值观的提倡和认同：平凡人不能成为英雄人物，但应该拥有英雄情结。可以说，这就是一种社会公德。一个社会如果没有公德，那会相当可怕。

　　 但推崇践行社会主流价值观并达到社会公德的程度，却不能指责私欲的存在就是卑鄙的。私欲应该是更人性本质的东西。

　　 　　有一个假设比较极端，但似乎也可以从一个侧面说明人性本能到底为何，是否可以一概以“自私”概之。

　　 假设是这样说的：人最可宝贵的是生命，一切身外之物包括金钱财产都无法与生命相抵，那么现在姑且不论危难当头是否要毫不犹豫地舍生取义，单要你将所有的金钱财产都拿出来捐给灾民而令自己一文不名，你会不假思索地全部奉献出来吗？或者捐献财产的一半？显然，不可能所有人都果断而坚决地回答“是”，包括说愿意献出生命的人。既然连献出财产都做不到，又何谈献出宝贵的生命呢？所以，这短暂的犹豫也折射出，人还是有私欲的。因此，很多奉献是不可以用假设来证明的。但与此同时，我们却不可以因为人有这种私欲，就否定在特定情况下，人会刹那间迸发出来的那种博爱和无私。

　　 另一个例子尽管很残酷却是合乎情理。都说父母之爱是天底下最无私的，但事实上，大家无法回避的一个现实是，这种无私也是相对的。否则为什么灾区一个幸存小女孩的叙述会让你感到那么颤栗：在被水泥板埋压的漆黑的地下，听见许许多多的父母都在焦急地呼喊着自己孩子的名字。当听见她的回答声不是自己的孩子后，脚步声便急匆匆地从她的头顶上跑走了。那一刻，女孩绝望地在心里发誓：只要你们把我救出来，我一定跪在你们的面前，喊你们爸爸妈妈！转述这个故事，只是想说明，人性是人最自然、最基本的情感，不可能为了伟大而伟大。

　　 应该承认，大难临头的“夺路而逃”或“苟且自保”，是一种动物本能的下意识应激反应，一种条件反射。但人又不仅仅是动物，人有理智，会反思，这就是人和动物的最大区别。在短暂的惊愕之后，人会做出理智而合理的选择判断。

　　 高尚和卑下的区别就在于，高尚者在平时就将这种助他、利人、正直、责任意识植入于一贯的言行之中，从而才会在关键时刻爆发人性和道德的光芒。而猥劣者则正相反。因为利己、私心、自我、另类的惯性使然，自我的权利永远高于他人甚至父母妻儿，因此最终被推上了道德的审判席。

　　 “范跑跑”令人不耻的关键在于，他是一个老师，一个中学老师。这是一个特殊的行业，面对的绝大多数是未成年人，或者说是法律概念上的限制行为能力的人，他们平时在家里需要有父母等监护人的看护；而在学校，则需要得到学校或老师的监管和保护。父母们把孩子送到学校，学校就和父母达成了事实上的约定，即学校将替父母行使监护权。老师作为学校指派的对象，就承担了代学校监护孩子的责任。抛却感情因素，大难临头老师保护孩子可以说是在替父母行使权利，是天经地义的事，和爱没有关系。这是责任。“范跑跑”逃跑行为引起公愤也正在此。

　　 “范跑跑”争鸣现象至少说明我们的社会正在变得冷静包容而不是道德暴力。这种争鸣也在促进着整个社会主流价值观的弘扬和构筑。理解或讨伐都不是为了道德绑架，而是让主流价值观的生态得到更理性的保护。这不禁让我想起日本的一个典故。一名叫细野正文的日本游客在泰坦尼克号即将沉没时，男扮女装混入乘载妇女和儿童的救生船，但侥幸逃生后无法掩饰自己的身份，一夜之间他的名字和照片出现在世界各大媒体上，也传到了日本。回到日本后，他成为日本民族的耻辱和败类，不仅被剥夺了象征荣誉的武士头衔，还被作为反面典型写入教科书，从此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在羞辱和煎熬中度过余生。

　　 漩涡中的范跑跑应该永远牢记这个真实的故事。

　　正方

　　范美忠是舆论地震的受害者

　　韩浩月

　　 现在再谈论范美忠很危险，因为一不小心很容易成为站满审判者的道德法庭的一分子，也很容易被误当做不食人间烟火满脑子冰冷理性思维的伪精英，本来应该很宽阔的中间地带，现在变得无比狭窄。我们很多人的情商现在都不如那些在学校里的90后们，这个最有理由谴责范美忠的群体，他们中的很多人，还是选择大人们给出的选择题的最后一项：原谅。宽容和谅解是我们一直寻找和追求的美好品质，遗憾的是，面对很多事物，我们还只简单地用“是”和“非”来区分，在这一点上，年轻的孩子们表现得要成熟得多。

　　 “假若我是范美忠”——事后很多人以此为命题，将自己置身于范美忠的境地，来衡量自己的道德品格。这样做是没有必要的，因为你永远成不了范美忠，因为你没有在同样的危难时刻做选择的机会，因为人性的最大特点之一就是其不可预测性，它总是在瞬间才会展现其真实一面，容不得用严密的逻辑或者感性的想当然来推断。唯一可以明确的是，范美忠是一个受害者，他先后经历了“物理”和“舆论”两种不同形式的“地震”，他成了震后人们发泄愤怒和郁闷的牺牲品，也成了被和各种奇谈怪论捆绑销售的消费品。为了“方便”声讨范美忠，他很快拥有了一个网络“赐予”的外号——“范跑跑”。

　　 有人认为范美忠发帖子、上电视是为了炒作自己，但是否真的如此，要等待一段时间过后，范是否因此成为这个事件的既得利益者。从目前的情况看，范美忠的“炒作”没有任何收获，相反，他面临着被停职的压力，面临着骂声日隆的风险。而从长远的角度看，在社会主流价值观没有他容身之地之前，他的生存空间并不会因此扩大多少。热潮过后，他会如同那些昙花一现的网络红人一样转瞬被忘到脑后。

　　 如果范美忠有足够的心理承受能力，那么外界的批评对他而言不算什么，真正难以承受的，是他内心对自己的苛责。在近期接受媒体采访时，除了坚持不对批评者道歉之外，他的忏悔意识已经在苏醒，他说他为自己羞愧，有过内疚，他说他对学生的爱不够，他检讨自己没有谦虚的美德，缺乏勇气是他内心最大的痛……范美忠没有像批评者想象的那样，始终用对社会和道德警察的批判来转移视线，如果这样，这场诅咒的狂欢仍将继续下去，但范美忠的自我反省会让很多人停止谩骂，因为这种反省能力，恰恰是很多人缺乏的。

　　 宽容范美忠就是宽容我们自己，允许范美忠说话就是允许我们自己说话，其实很多时候，我们每一个人都会多多少少面临着范美忠曾站过的那个悬崖，相信不是每一个人都会选择义无返顾地跳下去。

　　道德旁观 理直气壮的逃跑者

　　安 静

　　 从心理学上讲，人的行为分两种，一种是本能行为，或者叫条件反射作用下的行为；另一种是意识支配下的行为，也叫理性行为。

　　 对于范美忠在地震面前抛下学生自己逃生的行为，我们首先必须清楚这是一种本能行为。在得知地震发生，自己生命可能受到威胁的情况下，立即逃命是每个人在条件反射作用下产生的第一个反应。在这种应激反应的支配下，范美忠作出立即跑出教学楼，拯救自己的行为是无可厚非的。但其后，他在网上发布的言论，则只能被看做理性行为，是他个人自主意识的行为表现。

　　 有心理学者说，范美忠在网上发布对自己行为的辩解是一种内疚心理的表现，我个人不同意这种观点。实际上，在整个社会中存在范氏心理的大有人在，这在心理学上被称为“道德旁观者”或“道德观察者”，只是范美忠将这种心理表现得较为极端和强烈。

　　 著名学者齐格蒙特·鲍曼曾对这种行为有过具体的论述：“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旁观者；我们不仅知道我们需要做一些事情，也知道我们做得远远不够；而且，我们并不渴望做得更多或更好，甚至不想避免做根本不应该做出的事情……我们的行动能力，尤其是有效的行动能力似乎在降低，以致于无法解决面临的任务。我们听说的许多事件和情境，都使我们处于尴尬而应受指责的旁观者位置。而且，这种事件和情境每天都在增加。”

　　 范美忠这类道德旁观者的表现形式是多样的，但他们都会使用相似的证据来证明自己的观点。常见的申诉方式如：“我无能为力”、“我没有必要”、“我没有勇气（面对死亡或其他）”、“我不敢想像或让自己做出其他决定”。范美忠的：“我有救助学生的义务，但没有冒死救助学生的义务，生命权是平等的。”就属于这种典型申诉的一种。

　　 每个人因自己的立场、态度、价值判断的不同，在突然面临的灾难中会产生不同的选择，范美忠的态度属于社会中一类价值判断的典型诉求，即：“自我的利益高于其他人利益的总和，自爱原则高于一切，自我偏爱无处不在，这是人类的本性使然。”

　　 虽然范美忠的行为从心理学角度是可以理解和解释的，但并不代表我赞同范氏的观点。从社会学的意义上讲，这种单纯自保的思维方式会导致一种令人恐慌的局面，霍布斯曾将这种局面形容为：“人对人像狼一样的自然状态。”

　　 在这里，我想引用一位在美国从教十几年的教师针对范美忠“我曾经为自己没有出生在美国这样的自由民主尊重人权的国家而痛不欲生！”的回应：“Direct the evacuation of buildings, using designated signals and other procedures, as required, in the event of fire, threat of explosion, or following cessation of earthquake tremors.”（教师有责任在火灾、爆炸、地震等紧急状况下组织学生从建筑物里撤离。——美国Claremont校区《紧急状况职责》）而在美国的其他校区，也同样有类似的职责规定。

　　反方

　　“知识打工仔”的人性裸奔

　　裴 钰

　　 “范跑跑”在地震发生时，抛弃了学生，逃生，并说当时就连亲娘也不会负责，我想泼泼冷水，我说：“范跑跑”既不是老师，也不是园丁，更不是可爱的率真，不过是学校里的一个“知识打工仔”而已。

　　 “范跑跑”有罪吗？无罪！有错吗？也无错！当他在大难过后以哲学家的方式为自己辩护，并用率真和可爱为自己性格贴金之后，他让人们感到的是“不舒服”。100多年前的欧洲，工业革命的繁荣带来的却是社会组织的破碎，人们内心的凄惶、无助、茫然和困惑，机会足够众多，梦醒足够华丽，自由足够充分，而人们的视野却日益缩小，呼吸日益局促，灵魂在渐渐窒息，在18世纪的欧洲，这叫“文化休克”，“范跑跑”为我们树立了当今中国文化里一个典型的“文化休克”案例。有多少教师放弃逃生，为保护学生壮烈牺牲；有小学生为了救同学又跑回危楼中，结果被埋截肢；还有学生为了救老师而自己牺牲了……生死危难之际，老师和学生，成年人和孩子，淡然生死，慷慨赴死，都是人性的壮美——“范跑跑”如是说，是率真可爱？是人性的必然？——请别侮辱了公德，又侮辱了人性。

　　 传道授业解惑也，这既是老师的职业精神，也是人文领域知识分子的职业精神，我们反感工具化，反感宣教传声筒式的老师和人文知识分子，但是我们不能从工具化这个极端，又滑向了反智化的极端。而反智化就是“知识打工”，不仅放弃思想，而且蹂躏思想，不仅大脑空白，而且意淫知识，学术研究、教育教学变成了为资本与权力的知识打工，学术打工仔们“研究”出了中华文化标志城，“研究”出了清明节祭祀黄帝，教学打工仔式的“老师”，他的教育生涯就是挣工资、凑课时的“知识生意”。

　　 如今，多元化的文化让我们有了多元化的角度，梁启超说过：“吾中国道德之发达，不可谓不早，虽然，偏于私德，而公德殆阙如。”私德，是一种被动的道德，是教人忍耐屈从的道德，我们是礼仪之邦，却是私德之邦，传统道德中不缺“私德”，却缺少“公德”，忠孝节义、君臣父子这些都是私德，不是现代公民社会所必需的公德。私德造就的是君子，公德塑造的是公民。一个缺乏公德的人也是不道德的人。

　　 公德与人性，是公民社会的手心手背，当“范跑跑”单挑出“人性”来辩护的时候，我哑然失笑，他忘记了公德，忘记了公民社会“好老师”的责任心、帮助心，他不去人文忏悔，却振振有词，我只能说你跑吧，跑得越远，离知识打工仔越近，跑得越快，人文精神坠落得也越快。

　　人，又少了一个 袁朱比

　　 范美忠，一个集中国文字中两个很美好的字眼于一身的名字，美德、忠诚，大概范的父母当初给他起这个名字时，很希望这个孩子能恪承国人的优秀传统——敦行品德，正直忠诚。但父母的美好希望，毕竟未能塑造他成为期望中的人。在一场罕见的天灾面前，范骨子里的“本能”暴露放大，事发时不但不顾眼前的学生率先逃遁，事后还堂而皇之地把自己的丑行在网上公布，并大言不惭地对媒体宣称，这样做就是要以自己的极端个人主义挑战传统的集体主义，挑战社会对异端的容忍度。

　　 大难来临时，出于求生本能或人性的怯懦而选择逃生并非十恶不赦，但事后毫无悔意且把自己本见不得人的无耻行径公之于众，还颇为自得就不能原谅了。这是公然挑战国人的道德底线，挑战全世界正常人类的普世价值。

　　 “范跑跑”振振有词为自己所作的苍白辩解，只能益发自暴其皮袍下的超级的小。“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一个连生他养他成人的母亲都可以弃而不顾的人，堪称冷血。

　　 其实，我们本不应对劫后余生的“范跑跑”苛求，大难来临，只有极少数的英雄能临难不苟，挺身而出，舍生取义。事实上，绝大多数人在这场灾难面前都选择了自行逃生，为什么没有人去批判他们？因为他们并没有如“范跑跑”般将弃几十名学生于不顾、独自逃生拿出来大肆宣扬，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有位教师说得好：“如果是我绝不会逃跑，因为我爱我的学生！”是的，她爱她的学生，她也知道作为一个教师，保护学生不受伤害是她的责任。“范跑跑”不能被我们原谅，因为他是一所民办学校的教师，这是一个多么崇高的职业，传道、授业、解惑的人类灵魂工程师。我们不能不设想和怀疑，那些被“范跑跑”教授的学生，他们稚嫩的世界观和价值观能否不被“范跑跑”所玷污。

　　 “范跑跑”貌似坦率的言论，在网上博得了一小部分人的同情，认为对他这种不说谎的真小人应该容忍和宽容。表面上看，真小人固然强过伪君子，但小人毕竟是小人。有识之士主张的宽容和接受异端，是指在学术领域和正常道德思维范畴内的异端，而非范某某此等挑战人类道德底线的“异端”。

　　 有人说，一个社会对像“范跑跑”这样“异端”的容忍度，代表了一个社会成熟的程度。可反观最近发生的事件，即使在以言论自由著称的西方社会，莎朗·斯通关于四川地震的“异端”言论，不也遭到了各界人士一致的口诛笔伐吗？我们能因此说西方社会不够成熟吗？

　　 行文至此，笔者忽觉上了“范跑跑”的当。因为被人评论，本身就是他希望得到的结果。

　　 前几年，范美忠就是一个善于在网络上炒作自己的不甘寂寞之人，当年网上流传的《点评北大历史系诸先生》就出自其手。文中，身为原北大历史系学生的范美忠数典忘祖，全然不顾北大历史系诸先生对他的教诲之恩，而是用刻薄、尖酸的语言，用人身攻击式的描绘，对教育他多年的老师们进行了讽刺、挖苦和肆意谩骂。

　　 此次，“范跑跑”故技重施，在网上放大自己卑劣的言行，希图重新获得大众的关注，成为大家的议题，并为此不惜自污。看来，现在似乎他达到了目的，在网络传播上取得了较高的知名度。但这种不能流芳百世，亦要遗臭万年式的自我炒作，又能持续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