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中筠 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研究员

背景：四川汶川大地震后，中国各界乃至国际社会纷纷向灾区捐款。但是，网络上很快出现了按捐款多少而给知名企业或外资企业排名的“慈善榜”。在中国企业中，大型房地产企业万科集团因在地震后次日捐赠200万而遭网民指责。

万科集团董事长王石此后在其博客中回应说：“200万人民币的捐款是合适的”，因为“这是董事会授权的最大单项捐款数额”；“企业的捐赠活动应该可持续，而不成为负担。万科对集团内部慈善的募捐活动中，有条提示：每次募捐，普通员工的捐款以10元为限。其意就是不要慈善成为负担。”

王石此言一出，引来网民更强烈不满，声讨声、谩骂声一浪高过一浪。5月21日，王石通过媒体，对自己上述言论正式道歉。同时，万科发布公告称，在未来3-5年内，将出资1亿元，纯公益性地参与四川震区灾后重建，并不会在相关灾区有任何商业投资。此后，万科董事会及临时股东大会相继高票通过上述决定。当一位股东就这一风波为王石鸣不平时，王石说，“对于这件事，我还是不作任何辩解。无条件地道歉！”

与此同时，对于许多外资企业，众多网民将其认定为“在中国发大财而又不捐款”的“国际铁公鸡”。 一个灾后流传甚广的“排行榜”通过网络和手机短信流传，在中国知名的三星、诺基亚等外资大公司均位列其中。

5月22日，中国商务部部长陈德铭答记者问时表示，所谓“国际铁公鸡”的说法“完全没有根据”。他介绍说，据当时不完全统计，外资企业、跨国公司、港澳台企业捐助现金17亿多元，物资达到2亿多元，远远超过“排行榜”所列数目。所谓“国际铁公鸡”排行榜中的公司捐赠“一般都在千万元以上，只有极个别的捐了两三百万元”。他强调：“捐助是以自愿为前提的，我们必须尊重每一个自然人和法人的权利。”

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研究员资中筠认为，从根本上说，公益和慈善天然是民间的事情，应该由私人或民间组织来做。政府并不适合做慈善，因为政府做事要用纳税人的钱。如果政府投身慈善活动，本质上应属改善民生的福利政策，而非慈善。她不赞成一些网民或媒体把企业或企业家捐款的多少当作议论的重点，更不应该对捐赠少的就给予谴责。

既然慈善和公益是私人或民间的事情，自然应以自愿为前提，任何强迫的“慈善”均违背了慈善的本意。对此次四川汶川大地震后的捐赠活动，可从需求和供给两方面看。从需求看，面对此次前所未有的地震灾难，中国社会各界的捐赠热情异常高涨，捐赠需求极其活跃，问题倒是在于，现有以官办为主的慈善机构无法满足对捐赠渠道的需求。

从供给看，目前中国最缺的不是捐赠的来源，而是安全、高效的捐赠渠道。此次大地震后，社会各界捐赠积极性很高，出现为数众多的志愿者和愿做慈善的团体。但是，公众希望自己捐出的钱用得安全，用得有效率，真正用于受灾对象。

资中筠指出，中国有很多人特别想为灾区捐款，但是，目前真正可信、高效、专业的慈善机构并不多。捐赠者自然很关心自己的捐赠钱物，究竟有多少真正惠及受灾者。这在中国，几乎是所有人都担心的问题，在公益事业和机制已经成熟的发达国家则基本不是问题。

在她看来，对企业和企业家要分开看。如企业家捐赠的是自己个人的财产，当然愿捐多少就捐多少；如果是以公司的名义捐款，如果公司治理结构健全，其捐赠行为就应通过董事会决定，而不是任由管理层说了算。

资中筠认为，如果一个公司高级管理人说，在第一时间只能认捐这么多，此后经董事会通决议后可再捐赠。这是正常合理的逻辑，理应得到公众的理解。至于企业家自己，则应允许其根据自己的意愿捐款，不能因为企业家有1000万家产，就强迫人家按家产的比例捐款。这是因为：首先，公益事业有多种多样，不在于一次捐献的数字；其次，一个成熟的社会，救灾捐献是常规，不该是聚光灯下之事；另外，慈善捐赠的目的不是“均贫富”。当然对“先富起来”的人而言，在道义上有责任对社会多做贡献，舆论对此有所期待，有所评判，是不可避免的。至于“铁公鸡”事件，是一种非理性的发泄，完全不足取。

同样，对地震中外国政府的行为，也应如此看。她认为，与公司捐赠要通过董事会一样，政府的任何支出都要经立法机构批准。这本是法治社会的常识。以此次地震为例，美国在震后第一时间向中国援助5万美元，后又增至50万美元。国内有人认为，“美国政府太吝啬，甚至比许多第三世界国家还少。”而到了美国国会两院通过决议，授权总统可根据需要向中国地震灾区拨款或物资时，国内一些人则认为，地震后，“美国国会转变了对中国的态度，对中国示好。”显然，这是缺乏法治常识的误读。

据她分析，按照美国宪法，美国政府对外国的支出，并非捐款，而是对外援助。这种支出必须经国会批准。事实上，美国政府最早的5万美元援助，是在美国驻中国大使馆能够决定的机动款额度之内。而美国国会此后通过决议，则是美国政府运作的程序上的需要，有了国会授权，政府才能拨款，这笔钱应是基于人道主义的决定，已超越中美关系的政治因素。美国民间为此次震灾的捐赠已达数千万，这才是属于公益慈善性质。

资中筠建议，对各级政府而言，目前乃至今后数年，最重要的是强化对捐赠款物的分配和使用的监督，不但要健全政府内部的监督，还要欢迎公众的监督，增加透明度，从而取得民众对慈善和政府的信心。现在，募款相对比较容易，而最重要的是怎么花钱，包括慈善组织和各级政府接收的捐赠，甚至中央拨付的灾后重建资金，无论从观念到操作，都应比过去有一个根本的改善。